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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風雨歸程

    2019-01-17 10:34:14 來源:河源日報 歐陽婧祎


    歐陽婧祎

    我徂東山,慆慆不歸。我來自東,零雨其濛。我東曰歸,我心西悲。制彼裳衣,勿士行枚。蜎蜎者蠋,烝在桑野。敦彼獨宿,亦在車下。


    我徂東山,慆慆不歸。我來自東,零雨其濛。果臝之實,亦施于宇。伊威在室,蠨蛸在戶。町畽鹿場,熠耀宵行。不可畏也,伊可懷也。


    我徂東山,慆慆不歸。我來自東,零雨其濛。鸛鳴于垤,婦嘆于室。灑掃穹窒,我征聿至。有敦瓜苦,烝在栗薪。自我不見,于今三年。


    我徂東山,慆慆不歸。我來自東,零雨其濛。倉庚于飛,熠耀其羽。之子于歸,皇駁其馬。親結其縭,九十其儀。其新孔嘉,其舊如之何?


    ——《詩經·豳風·東山》


    古代詩歌中,絕不乏征夫思婦的離歌。它從詩經到樂府,從唐詩到宋詞,被后世之人唱了又唱,經久不衰。然而到頭來,卻都總結進了《詩經》里的一首《東山》。


    《東山》是一首較長的詩,描述的是離家多年的士兵退伍還鄉的情景?;丶?,這本該是件令人興奮而不能自已的事情,然而詩的一開頭卻點出了“我來自東,零雨其濛”這種字里行間的凄涼與感傷。其后的三段中反復渲染這一場景,已為這一首本以為歡喜的詩歌平添了一絲悲愁。


    詩的開頭三段,語言是清淡的。內容,也無非是征夫思婦詩該有的內容:對戰爭的憎恨、對妻子的思念、“關山萬里不可越,誰能坐對芳菲月”的哀傷憔悴、“不可畏也,伊可懷也”的深情與邈遠。在我看來,若此詩終結在“自我不見,與今三年”之處,它雖然亦不失為一首優秀的思鄉詩,但《國風》里,就少了這樣一首可圈可點的壓卷之作了。


    詩的最后一段,可以說是全詩的中心與重心:回想當初成婚之日,妻的美麗,宛若黃鶯兒璀璨又華美的羽翼。我們的初婚是多么甜蜜??!當初的生活那樣美好、妻那樣漂亮?,F在多年不見了,她是什么樣呢?她會變成什么樣呢?唉,不要說了,多么彷徨、多么哀傷??!


    《詩經》中關于征夫思婦的詩太多太多,但幾乎沒有一首正面涉及到戰勝回鄉的士兵的心思。后世幾乎所有的征夫思婦詩都在思婦或征夫的斷腸聲中就打住了。境遇最好的,也就在“戰勝還鄉”時戛然而止。不再繼續往下寫了。


    為什么呢?


    天涯相隔,無緣得見是一種令人腸斷欲絕的悲傷,明明相知、相愛,卻不能相守,只能天各一方而長相思?!巴亩x居,憂傷以終老”的刻骨之痛,早在詩經的許多著名詩篇(如《伯兮》《擊鼓》《大車》《君子于役》等等)中被寫盡,人盡皆知了。


    而與之相對的,則是長久的分離之后欣喜若狂的相聚。在《鄭風·風雨》中,那位雨夜獨剪西窗燭的婦人,在離家多年的夫君歸來后,狂喜之際,就連瀟瀟風雨膠膠雞鳴,也因“君子”的歸來而被視為美好的事物。夫君的安穩歸來,從此就能給她“女心悲止,征夫歸止”的黯淡人生添上一抹溫情的亮色。此種心情,怎能不讓人狂喜不禁?


    思斷腸、喜如狂。這兩種心情,便是歷代征夫思婦詩永恒的格調。然而征夫思婦們,有一種心情,夾雜在這兩種極端的心情之間。它不能一下斬斷你的神經,而是默默地銷蝕你的心靈,你日漸麻木的心靈。它不是“君居淄右,妾家河陽”,也不是“既見君子,云胡不喜”,而是那一言難盡的物是人非。


    戰爭結束了,夫妻團圓了,可根本不是想象的、或是當年的那回事了。當年的楊柳如垂,成了現在的雨雪霏霏;當年的頭上倭墮髻,耳中明月珠,成了現在的朱顏辭鏡花辭樹。后世詩歌,當屬漢樂府的一首《十五從軍征》刺得最為透徹,當然,也最為凄涼與不堪:


    十五從軍征,八十始得歸。道逢鄉里人:“家中有阿誰?”


    “遙看是君家,松柏冢累累?!蓖脧墓犯]入,雉從梁上飛。


    中庭生旅谷,井上生旅葵。舂谷持作飯,采葵持作羹。


    羹飯一時熟,不知貽阿誰。出門東向看,淚落沾我衣。


    這里引用全詩,只是為了講述《東山》省略的那些,那些“其新孔嘉,其舊如之何?”后不能講明、不敢講明、不堪講明的一切。


    若妻還在,也早已被歲月消磨成灰撲撲的蛾子,而不是璀璨又美麗的黃鶯了。不再是當年的琴瑟和鳴、佳偶天成。歸來后的一切,都是憔悴、凄寒、不堪看!


    若妻不在,便只能和《十五從軍征》中的八十老翁一般,空持一份心意,不知與阿誰。


    如此,歸來的郎君——不,現在應當是老翁了,他的心情,只能融入“其新孔嘉,其舊如之何”后的那一片留白中去,融入那介于終風且暴和艷陽高照間的“零雨其濛”中去……


    后世之人,多在極喜與極悲之間輾轉??稍谀窍才c悲不可調和的灰暗流年中,默默地銷蝕了多少征夫與思婦?多少人在物是人非事事休的哀傷中,怨恨著當年不該走,還是不該回?不知道。只有《豳風·東山》中的那個歸來的士兵,佝僂的身影,默默地消隱在一片煙雨之中。前方未知的圖景,也消隱在這一片濛濛煙雨中……


    編輯:梁軼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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